徒步米堆冰川


去米堆之前,我并不知道,要三个多小时的徒步才能接近冰川,也并不知道,徒步的那段路程会如此艰难。
我们的越野车,在波密稍作停留,便进入了一条危机四伏的盘山公路,路的左边是倾斜着的山坡,山坡上随时会有泥石滚落下来。右边是峡谷。这条路被人称为“通麦天险”。我们的藏族司机多布杰,本来并不多话,在那条路上开车时,更是没了声音,全副精神对付眼前的路。但他的车速并不减退,感觉他正在驱车狂奔着逃离某种危险似的。他说,在这条路上,少呆一分钟就是多一分钟的安全,再说大冬天的,也很少能碰到对面开过来的车子,所以,他在猛转弯的时候,车速也是快得惊人。看着窗外随时能够滚落下来的泥石,我吊着心提着胆,只是紧紧搂住身边的女儿。
一个急转弯,车子向右驶进一条悬崖绝壁的峡谷。沿着小河修建的村道,我们的车子在米堆村旁停下来。前面已没有路了。要近距离接触米堆冰川,必须得徒步走进一片宽阔的谷地,穿过层林尽染的森林,翻越三道冰川运动留下的终碛垅。冬天的谷地和森林,铺满厚厚的积雪。远处的冰川发出幽幽的蓝光,令人目眩。一阵阵从冰川上吹来寒风,令人不寒而栗。在那一瞬间,我强烈地感觉到,撤退,是多么令人艰难的决定。
我眼前的冰川,被地理学家们称作“世界级冰川奇观”。它有着近800米落差的冰瀑布。它还是一条全世界罕见的会“突然跃动”的冰川。据记载,在1988年7月15日深夜,米堆冰川突然跃动,断裂下来的巨大冰川末端冲入冰湖里,使冰湖里与断裂冰川同样大小体积的湖水狂涌而出,冲溃湖坝。湖水在几分钟内夹阿着泥石流翻滚而下,冲毁了川藏公路上大小桥梁18座以及42公里的路基,使这条藏东南唯一的“生命线”中断达半年之久。
而在这个冬日,我终于有机会走进这座令我神往的冰川,真的没有办法作出撤退的决定。虽然,在越来越险的徒步中,身边女儿和老公的安危一直让我的一颗心悬在半空,难以平静。
太阳渐渐淡了,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,相互间说话已是很艰难。为了保持体力,我们已尽量不再开口说话。
为了在日落前目睹冰川的风采,拍下它壮美的一刻,我们必须尽快翻过脚下这座雪山。然而,再也爬不动了。我们的向导,是米堆村的一个藏族姑娘。她很遗憾的看着我,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和手势比划着告诉我,再坚持一下就能爬上雪峰了。
是的,再坚持一下。“再坚持一下”,这句话,我一路上对女儿说了无数遍。同时也对自己说了无数遍。然而,当我看着在我身后不远处喘着气艰难地往上攀爬的女儿和老公,我心软了。那一刻,我真的想到了放弃。差一点,我就要滑下雪山,拉着女儿和老公离开此地,我甚至觉得,只要我攀爬的身体一倾斜,便会有一种放弃的温暖。
可是,我的身体动不了,双手死死插在雪地里,仿佛被另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。老公在身后喊:“真的爬不动了!要不你上去吧,我带孩子在这里等你!”
像突然受到鼓舞似的,我放弃了一切撤退的念头,又试着往上爬。那最后几米雪峰的攀登经历,我想我一生都忘记不了。身体移上去一步,总会向下滑回半步,我不敢回头往下看,怕陡峭的雪峰会令我目眩,会让我害怕,以致失去攀爬的勇气。最后,几乎是向导用她的身体把我硬托上去的。好几次双手在雪地里插不住,整个身子便往下滑,双脚便蹬在向导的胸前,可她总是默默地接住我,对我宽容地笑笑,鼓励我再来一次。
当我终于爬上雪峰,群山早已掩映在黄昏的暗影里。唯有冰川的尖端依然有一抹夕阳恋着不肯去,仿佛只为等待我的到来。举起相机的那一瞬间,感动得差点落泪。
拍完照片,手指冻得不行,向导帮我找回手套。这双红色的手套,只不过离开我一会儿,仅仅拍了几张照片的时间,便已结成了冰,再也套不进去。雪太厚,没有准备脚套,雪灌进鞋子里去,被体温融化,立即成了冰。棉袜子慢慢硬了起来,脚被冻伤了。
跟着向导下山时,发现老公已爬至山顶。原来,他在半山等急了,叫了半天没人回应,怕我出事,就让女儿坐在原处等,他自己拼命爬上来找我。
可是,当女儿失去爸爸这个目标时,由于害怕,也朝着她爸爸的方向往上爬,爬了没几步,便动不了,坐也坐不起来,怕一动身子便会跌滑下去,只得靠双手的力气插在雪地里,以固定自己,等着我们回去救她。她居然没有哭,也没有叫喊。她居然懂得保持力气,安静地等。直到等我们靠近她,将她抱起来,她才哭出了声。她的头发和胸前已有细细的冰凌。
我突然一阵心疼和害怕,精神错乱似地,拼尽所有力气,去责备老公的失职,怪怨他没有照顾好女儿,怪怨他不应该如此冒失地去找我,就算我真的遇难,他的寻找又有什么用?不管怎样,反正他都不能丢下女儿。我的抱怨突然噤了声。突然觉得,原来我们离得那么近。谁也离不开谁。一切的举动,都只因一份亘古不变的亲情。再看身边的老公,惨白着脸,任我怎么抱怨,都没有吭声,我知道他也是因为心疼和茫然。
夕阳已彻底告别冰川。我们下山去。凛冽的寒风忽啸着穿过我们的身体,但我们的脸上挂着笑。女儿已活泼地一会儿在雪地里滚几下,一会去结冰的路上滑几步,弄得我们不时尖叫着唤住她要小心。雪山以它最后的光亮送着我们。
我不断回首,米堆冰川的尖端,像一个充满神性的精灵,依然在夜幕的包围中闪着光。多么圣洁、温暖的光,它将伴随我的爱,在心底永生。我看见远处的米堆村,村民已燃起了篝火欢迎我们回去。